新京报记者 左琳 编辑 刘倩 校对 付春愔牛股堂
河北女子曹某某在遭受丈夫家暴后，驾车逃离时致丈夫身亡。该案二审于 10 月 31 日上午在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庭审持续约 8 小时，10 月 31 日晚，曹某某的家人告诉新京报记者，二审将择期宣判。
在一审中，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曹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 11 年，并赔偿原告人医疗费、丧葬费等五万四千余元。此后曹某某提出上诉，请求法院判令撤销此前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罪并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诉讼请求。
这次，曹某某也参与了庭审。她的母亲表示，这是时隔 530 多天第一次见到女儿，开庭期间，女儿身体不适，多次要求休息。
"我们始终认为曹某某没有主观杀人的故意，而是遭遇丈夫家暴后的正当防卫。"她的家人希望，法院能给予公平公正的判决。
▲事故发生后，曹某某身上的伤痕。受访者供图
女子遭遇家暴后驾车逃离时致丈夫身亡
一审判决书显示，2024 年 5 月 21 日凌晨 1 点左右，26 岁的曹某某和 27 岁的丈夫刘某某在家中爆发争吵——刘某某怀疑妻子在 5 月 20 日晚，和女伴吃饭时还有其他人参加，他拿着刀，要求妻子一起去找女伴对质。两人下楼后，在小区内，刘某某威胁并殴打曹某某。
凌晨 2 点 47 分左右，刘某某驾车，载着妻子到达石家庄市新华区新苑路与誉兴街交叉口西侧女伴家附近。两人下车后继续争吵，在争吵过程中，刘某某将曹某某拖拽到汽车尾部，撕坏她的衣服，之后又将躺在地上的曹某某拽回车上。
凌晨 3 点 9 分 32 秒，曹某某进入驾驶室启动汽车，想自行离开，此时蹲在车外查看妻子手机的刘某某见状，便爬上机盖。曹某某继续加速行驶，并大幅转动方向盘，刘某某被甩到副驾驶车门处后，继续扒着车随车前行。
不到一分钟，约凌晨 3 时 10 分 02 秒，该车行驶至中华大街新苑路交叉口时与路口东南角的花池发生碰撞，附近饭店的工作人员听见撞车声音后，立即拨打电话报警。
两人在此次事故中均受伤，刘某某被送往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救治，经抢救无效死亡，曹某某住院接受治疗。经石家庄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刘某某符合较大钝性外力作用致肝、肾、胰腺等多发破裂死亡。
事发前曹某某曾遭丈夫持刀威胁、殴打牛股堂
夫妻二人居住的小区监控显示，事发当天凌晨 1 点多，刘某某走回小区门口。
在此之前，20 日晚上 10 点到 12 点半，刘某某跟两个朋友吃饭时喝了 5 瓶啤酒。据判决书描述，刘某某很清醒，找了代驾离开，回了家。当晚 9 点左右，曹某某也和女伴王某一起吃饭，饭后两人在车里闲聊时，曹某某接到丈夫电话，对方不相信妻子是在和王某吃饭，之后曹某某跟王某就各自回家了。
小区监控显示，21 日凌晨 1 点 51 分，刘某某的三姨和三姨父来到小区，他们是刘某某的母亲叫来劝架的。
刘某某的母亲称，凌晨 1 点多，她听见儿子和儿媳在屋里吵架，担心劝不住，就给自己的三妹打电话，自己则带着孙子找丈夫去，凌晨 4 点到医院急诊时，才知道儿子出了事。刘某某的父亲也证明，妻子给自己打电话说儿子、儿媳吵架，他赶到后从妻子三妹处得知，儿子、儿媳已经出去了。没过多久，儿媳打来电话，说出交通事故了。
刘某某的三姨和三姨父回忆，他们到了外甥家，看到曹某某坐在客厅沙发上，刘某某在质问她，于是劝阻外甥，不要去找王某，并让曹某某解释一下。他们看到外甥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之后，刘某某拽着曹某某出了门，下楼后两人开车走了。
曹某某并不认可案发前两人在家只是争吵，"事实上刘某某在家一直对我进行殴打。"
她称，20 日晚上 8 点半自己才下班，给丈夫打电话说和女伴去吃饭了，丈夫有点不相信，说随时要微信视频。回家后自己睡下，不知道几点，丈夫回来，开始殴打她，一边打一边说："你肯定不是和王某去吃的饭。"
曹某某说，不知打了多久，她看到丈夫拿着一把刀杵在自己脸前面的地板上——那是平时家里切肉用的，大概 20 厘米长、三四厘米宽。丈夫让她带自己去找王某，不然就弄死她。后来刘某某的家人来了，见到刘某某拿着刀，但没有制止，自己一直被刘某某断断续续殴打。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5 月 21 日的住院病历载明，曹某某有闭合性腹部损伤、胰腺损伤、局限性腹膜炎、腹腔积血、肋骨骨折、骶骨骨折、鼓膜穿孔。
曹某某称，21 日凌晨 1 点多，丈夫拿刀让自己带他找王某对质。在单元门口，将她殴打在地，并威胁说今天肯定弄死她，又拿刀胁迫她往车那边走，随后两人一起开车去找王某。
小区监控显示，2 点 2 分 25 秒，刘某某和曹某某走到楼下的单元门口，二人交谈、争吵后，离开门口。大概 6 分钟后，两人到达车旁，刘某某手中持刀，对曹某某持续实施踢、踹、推搡等行为。又过了 4 分钟左右，两人乘车离开，驾驶人为刘某某。
一审法院认定曹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 11 年
行车记录仪显示，刘某某驾车离开小区后，多次闯红灯通过。约 2 点 29 分，曹某某将刀扔出窗外，刘某某停车将刀捡回。大约 7 分钟后，曹某某有将头探出窗外吐的动作。约 2 点 47 分，两人乘车到达王某家附近，刘某某持刀下车，到王某小区门口转了一圈又上车，2 点 55 分，刘某某将曹某某拖拽到汽车尾部，撕坏她的上衣和裤子，之后将曹某某拽上车。趁着刘某某查看手机，曹某某启动车辆，之后便发生了事故。
"我将刀扔出车外，刘某某捡回后对我进行了更严重的殴打。"曹某某称，刘某某在开车的时候，也不停殴打自己，还用刀抵住她的脖子，说要杀了她。自己启动车辆后，刘某某突然出现在车前挡风玻璃偏右位置，因为害怕，想把他甩到车下，晃了几下后发现刘某某不见了，感觉把他甩掉了，想赶紧逃命，之后就撞车了。
据曹某某供述，她认可开车发生了事故，但称自己当时只是想开车逃跑，没有想要伤害刘某某。
新华交警大队的现场勘查笔录等证据显示，5 月 21 日 3 时 20 分至 37 分，事故发生后，刘某某在花池中间的甬道上躺着，多部位受伤，伤势严重，处于昏迷状态。曹某某从车中爬出，面部有伤痕，受到惊吓，记忆力缺失，说不清事故经过，不能回忆起事故前的事情。
法院认为，曹某某明知刘某某趴在汽车前机盖上，依然高速行驶，并甩动方向盘，意图将他甩下车，主观上对刘某某的死亡持放任态度，客观上造成了刘某某死亡的后果，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
关于辩护人提出，曹某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或紧急避险，不构成犯罪。法院认为，正当防卫要求"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刘某某虽然在案发前曾对曹某某进行过严重殴打，但殴打并非一直持续。曹某某驾车离开时，殴打并未进行，刘某某是否会进一步对曹某某实施侵害，尚处于未知状态，不存在现实危险性，不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紧急避险损害的是不法侵害人以外的第三者的合法权益，与本案查证事实不符，辩护意见理据不足，不予采纳。
法院同时认为，事故虽不是曹某某故意为之，但在不熟悉路况的情况下，大幅超速行驶，发生事故的可能性极大，至于曹某某是否知道刘某某随车行驶，刘某某是半路被甩下车致死还是在事故中身亡，抑或死亡后果是以一种尚未发生的形态呈现，都不超出曹某某放任死亡结果发生的主观故意范畴。事故本身虽属意外，但从整个事件综合考虑，刘某某的死亡并非意外事件。
曹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系坦白，依法可以从轻处罚；刘某某对案件的发生具有过错，量刑时予以考虑……法院综合多方因素，于今年 3 月 24 日作出一审判决，判决曹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赔偿原告人医疗费、丧葬费等五万四千余元。
曹某某上诉称无罪，二审开庭暂未宣判
一审判决后，曹某某不服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法院判令撤销此前判决，依法改判自己无罪，并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诉讼请求。
上诉书提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只对刘某某阻止曹某某逃离的过程片面认定，掩饰了曹某某没有主观恶意的关键情节；对刘某某趴车阻止曹某某驾车逃离的行为是暴力行为延续及该行为的违法性都未予认定；对于刘某某趴上车后的过激行为导致事故发生的事实未予查明认定。
行车记录仪视频显示，在案发当日 3 时 9 分 32 秒，曹某某启动车辆，刘某某爬上车辆前机盖进行阻止，曹某某当即刹车，在刘某某离开车辆前机盖后再次启动车辆，并向远离刘某某方向打方向盘试图逃离，但刘某某再次爬上前机盖，曹某某刹车已无法摆脱刘某某控制，再度与刘某某接触必然面临生命危险，故继续驾驶车辆行驶，明确显示曹某某在逃跑过程中尽最大努力不伤害刘某某，更没有杀人的故意。此外，曹某某在途中已经趁机取得了刀具的控制权，却并未实施任何侵害行为，仅是将刀具丢出车外试图保护自身安全，可以证明其并无伤害刘某某的主观故意。但刘某某特意停车将刀具捡回，持续威胁曹某某的生命。
曹某某所遭受的暴力行为虽然存在短暂中断，但刘某某阻止曹某某驾车逃离的行为，本身就是暴力行为的实施手段和延续，逼停车辆后必然会继续实施更加严重的暴力，属于不法侵害仍在进行，故此应当认定曹某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行为。
上诉书提到，曹某某并不具有故意杀人罪的直接故意与间接故意，不构成故意杀人罪，且在当时生命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即使曹某某对刘某某的暴力行为予以反击，亦属于正当防卫行为，其实施的逃跑行为不应该认定为刑事犯罪。
一位旁听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牛股堂，这次开庭从上午 9 点半持续到下午 5 点 15 分左右，未当庭宣判。庭审中，控辩双方的焦点主要是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以及事件的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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